《The Narrative Brain》作者 Breithaupt 在書中提出一個讓人不安的論點:當人類停止為彼此講故事、改為互相貼標籤,我們失去的不只是理解他人的能力,更在無意間,剝奪了被標籤者生命的立體性。
他用 Google Ngram 語料庫追蹤了近百年的用字習慣,發現那些帶有認知扭曲性質的語彙,使用頻率在 2020 年前後已經遠遠超過二戰納粹時期的峰值。我們總以為極端的年代已經過去了,但語言留下的痕跡顯示,把人簡化成單一標籤這件事,在我們這個時代做得前所未有地頻繁。
為什麼大腦喜歡貼標籤
從心理學的角度看,標籤化一種認知偏誤在運作:「基本歸因謬誤」(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)。
人類傾向於把他人的行為歸因於固定的人格特質,而低估情境因素的影響。當我們看到一個人做了某件事,大腦的第一反應通常是「他就是那種人」,而忽略了思考其他可能的原因。(常見的例子是看到別人闖紅燈,就認為對方品德差、是危險駕駛。)
這個偏誤存在人類身上之久、沒有被演化淘汰,有它的道理。它替大腦省下了大量運算。要真正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會在某個當下做出某個決定,需要知道他的成長背景、他當天的心情、被什麼壓力推著、有沒有別的選項等等。這太耗力氣了。相較之下,「他就是自私」、「他就是不負責任」只需要一個詞,且一勞永逸(下次他再做出任何行為,都不用重新理解,只要直接套用既有的結論)。
標籤最誘人的地方,就在於它把一個持續變動的、需要不斷更新的人,變成了一個可以歸檔的結論。
而更麻煩的是,標籤是會自我強化的。一旦我們認定某個人「就是那種人」,之後看到的每一個行為都會被這個框架重新解讀。他做了好事是別有用心、做了壞事是本性難移。標籤一旦貼上,就幾乎沒有被推翻的可能,因為它已經接管了我們蒐集證據的方式。
大腦原本有更好的方法
有趣的是,Breithaupt 指出,大腦其實內建了一整套對抗這種偏誤的機制(只是我們越來越少用它了。)
我們原本是透過三個機制,把身邊的人塑造成腦海中活生生的角色的:
追蹤(tracking):我們會長時間累積一個人的行為資訊,在心裡建立一份不斷更新的檔案。今天他說了什麼、上週他在什麼情況下退讓了、去年他做過一個你沒想到的決定⋯⋯這些片段疊在一起,慢慢疊出一個有厚度的人。追蹤的關鍵是時間,我們必須看得夠久,久到足以看見他在不同情境下的不同樣子。
可玩性(playability):我們能在腦中模擬對方的處境,讓自己的意識暫時溜進他的視角裡,去感受「如果是我站在那裡,我會怎麼做」。這是同理心最具體的形式,把自己對方的位置去試玩一次。
辯護(justifying):我們會主動為對方的行為尋找情境上的正當性,也就是承認人的行為幾乎總是有理由的,只是那個理由不一定在我們看得到的地方。當我們願意去找那個理由,我們就是在承認對方是一個有內在邏輯、有自由意志的主體,而不是一個隨機產生行為的物件。
這三個機制放在一起看,正是基本歸因謬誤的解方,它們共同對抗的,都是「他就是那種人」這個過早下定的結論。
而當這三個機制被輕鬆的標籤取代,基本歸因謬誤就全面接管了我們理解他人的方式。
兩股當代的推力
基本歸因謬誤是人類一直都有的偏誤,但那些認知扭曲的語彙為什麼偏偏在這幾年飆升到歷史高點?現在不是正擁抱多元、自由等等更好的時代?我想背後至少有兩股當代特有的驅力。
第一是社群媒體的注意力經濟。
社群平台的核心邏輯是爭奪注意力,而演算法偏好的,永遠是能在最短時間內觸發強烈反應的內容。最快的方法,就是把一個人或一件事釘在某種易於理解的標籤。
於是人們開始主動配合這套邏輯,熱衷於把自己優化成易懂、可辨識的樣子。
「Clean girl aesthetic」、「Karen」、「Swiftie」⋯⋯這些標籤本質上就像某種模板:穿什麼、聽什麼、用什麼語氣說話、在什麼場合出現什麼反應,全部都有一套預設值。而人一旦認領了某個標籤,行為、品味、語言就會開始向那個模板靠攏。那讓人更容易被辨認、歸類、和看見。
演算法喜歡可預測的東西,而我們為了被演算法看見,主動變得可預測。我們漸漸把自己變成了機器也能生成的樣子,就像是一個被給予了人設指令(persona prompt)然後成功通過圖靈測試的 AI。
第二是自疫情開始的人際隔離。
疫情從另一個方向,加速了同樣的退化。
前面提到的三個角色塑造機制,本質上都需要在真實的人際互動中反覆練習:我們透過長時間觀察一個人的行為來在內心建檔,透過對話、透過看見對方的表情與舉止來溜進他的視角,透過理解複雜的情境脈絡來為他人的行為尋找正當性。
但在疫情期間,這些練習的場域幾乎全面消失了。人與人被迫切斷面對面的接觸,真實互動被壓縮成螢幕上的文字與貼文。而在那個介面上,一個人能被快速感知到的,往往就只剩下他的標籤。進入新環境時的自我介紹常變成了「我的MBTI是xxxx」,而你看不到他平時的神態;網路上你只看得到一段被剝除情境的文字,螢幕前的你看不到對方此刻的停頓或疲憊、看不到他身處的房間跟他今天過得如何。
這些標籤固然可以是準確的,但當標籤自然成為認知上最省力的替代品,大腦長時間便失去了練習「用故事理解他人」的能力,就像久坐不動的肌肉會退化一樣。
別把彼此變成標本
對我來說,這一章是作者對時代的警訊,但更是對我自己的警戒。
雙修外文與心理是我一直以來的憧憬,擁有了這樣的身份後,我也自豪於他們讓我接觸了大量關於「人」與「行為」的故事、理論與模式。但我逐漸意識到這樣的訓練,也是一種危險。稍不留神,反而可能急著把看到的故事和人物都套進熟悉的框架(故事應該會這樣發展、他應該會這麼做、他這是典型的xxx⋯),因而局限我理解人的視野。我以為我在理解,但其實我做的只是在分類。
借用 Breithaupt 書中提及的比喻:大腦面對他人時,不應該是那個把蝴蝶釘死在標本板上的獵人,而應該是靜靜看著蝴蝶往各個方向自由飛舞的旁觀者。
標本是完整的、精確的、可以永久保存與研究的,甚至比活著的蝴蝶更「可知」,因為它不再變動了。
但那已經不是蝴蝶了。
我想,學習文學與心理學的終極目的,或許不是讓我更擅長「解釋」人,而是讓我更有能力真正「理解」人。而這兩者之間的距離,正是標籤與故事之間的距離。
要為一個人講故事,意味著承認你還沒看完他。意味著願意持續追蹤、願意在他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時,修改原本的版本,而不是判定他「變了」或「本來就是這樣」。
這是費力的,因為標籤永遠比故事省事。但也只有在故事裡,一個人才還活著。


人是無法停止去貼標籤的,因為這個時代每個人都需要一個人設,我們可以做的是識別這個標籤是否虛假,而最難的點在於,世人皆知謊言能夠騙人,而謊言說了一千遍也會成真,但這些都不是最可怕,最可怕是能用實話騙人的人.
這篇是寶藏!很喜歡你講的:「我想,學習文學與心理學的終極目的,或許不是讓我更擅長「解釋」人,而是讓我更有能力真正「理解」人。而這兩者之間的距離,正是標籤與故事之間的距離。」
人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,我們的理解也不同,貼上標籤就像是拒絕去理解每個人的故事。而文學就是讓我們練習帶入角色去理解人的行為!